# 《即便如此的家人》——片段 深夜十一点,老陈家的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孤零零地铺在沙发一角,照见茶几上摊开的相册和两杯早已凉透的茶。 陈明远坐在沙发这头,母亲坐在那头。两人之间隔着一整个客厅的距离,也隔着一整个太平洋的沉默。 “妈,我下周就得走。”陈明远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他喉咙里卡着的那根刺,“公司那边只批了七天假。” 母亲没有看他,手指慢慢地翻过一张照片。那是在海边拍的,十五年前的夏天。父亲举着相机,母亲搂着两个孩子——陈明远和他妹妹陈雨。照片上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笑得那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幸福都定格在那一刻。 “雨雨下个月结婚。”母亲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吞没,“你爸的意思是,你最好别来。” 陈明远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沙发的扶手。他想说,我是她亲哥。他想说,我和陈雨之间那点破事,凭什么要我缺席她的婚礼。他想说,妈,你这十年有没有想过,那天晚上我也在车上。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松开了手,疲惫地靠在沙发靠背上。 客厅墙角的柜子上,摆放着三张遗像。最左边是外婆,中间是爷爷,右边那张是父亲陈国栋——三年前车祸去世的父亲。父亲的脸在黑白照片里依然严肃,眉头微蹙,像极了生前每一次教训陈明远时的神情。 “那天晚上的事,我从来没有怪过雨雨。”陈明远说,“是我自己喝多了,非要开那段山路。如果不是我,爸也不会……” “够了。”母亲打断他,声音里带着颤抖,“你爸走之前留了话,他说‘让明远别回来’。”她终于抬起头,眼眶红着,却一滴泪都没掉,“你知道你爸的脾气,他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陈明远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热。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骑自行车,在后面扶着车座,跑得满头大汗。他想起高考前夜,父亲笨拙地给他煮了一碗糖水蛋,烫得直吹手指。他想起最后一次和父亲吵架,是为了陈雨的婚事——父亲不同意女儿嫁给一个离过婚的男人,陈明远站在妹妹那一边,摔门而出。那晚的车祸,父亲替他挡了最致命的一击,把方向盘猛地往自己这边打。 “妈,我懂。”陈明远站起来,走到遗像前,看着父亲的脸,“爸恨我,我没话说。但雨雨是我妹妹,即便她恨我,即便这个家再也不想看到我,她还是我妹妹。” 他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放在茶几上。“这是给雨雨结婚的份子钱。帮我转交给她,别告诉她是我给的。” 母亲盯着那个红包,忽然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陈明远走过去,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按住了母亲的肩膀。母亲没有躲开,只是哭得越来越大声,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窗外的月亮缺了一角,冷冷地照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那是很多年前,父亲和陈明远一起种下的。如今树枝繁叶茂,每一片叶子都在夜风中哗啦啦地响,像是在替他们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陈明远弯腰,轻轻抱了抱母亲,然后转身走向门口。他的行李箱还立在玄关,他昨天刚到的,却已经知道该走了。 “明远。”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却清晰,“雨雨的婚礼……在后天下午三点,阳光大酒店三楼百合厅。” 陈明远没有回头,只是停住了脚步。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长地伸向屋内,伸向那个他十年没有好好回过的家。 “即便你爸恨你,你也是他儿子。”母亲的声音顿了顿,“即便这个家变成这样,你也是我儿子。” 陈明远终于回头。客厅里的灯光把他的泪痕照得发亮。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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