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辰从回收站里翻出了那枚戒指。 银色的环身已经有些发暗，钻石的位置空空如也，只剩一圈黏腻的胶水印。他用指腹蹭了蹭，胶水早干透了，粗糙得像结痂的疤。这戒指在他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躺了整整三年，跟过期发票、旧手机充电器、几根不知道还能不能用的签字笔混在一起，和垃圾没有区别。但他还是把它揣进了口袋，出门的时候撞了一下门框，右肩钝痛，像是这个动作本身就在嘲笑他。 他要去赴一个约。前未婚妻沈佳音今天上午十点的飞机回国，走之前给他发了条消息，说想见他一面，还特意告诉他航班号。陆辰看完就把航班号背了下来，然后删掉了对话记录。删完又觉得可笑，她跟他说过的话，他哪一句不是刻在骨头里的，删除键能管什么用。 沈佳音说有个东西要还给他。 陆辰猜到了。三年前他没有去成的婚礼，那个始终没能戴在她无名指上的戒指，以及比戒指更早碎掉的承诺。她说她要移民，去新西兰，去一个没有他的国家重新开始。她说陆辰你写你的破剧本去吧，我不等了。她把戒指从窗口扔下去的时候，那颗钻石从十四楼坠进绿化带，当晚就被清洁工扫进了垃圾车。陆辰找了整整一夜，最后蹲在小区的垃圾桶旁边，把每一袋垃圾都扯开翻了一遍，被保安当成疯子赶了出去。 出租车停在虹桥机场T2航站楼门口，陆辰付了钱下车，被七月的热浪兜头打了一巴掌。他眯着眼走进出发大厅，冷气扑上来，胳膊上的汗毛齐刷刷立正。大厅里人来人往，行李箱的轮子在大理石地面上碾出潮水般的声响，广播里温柔的女声在播报航班动态。他站在大屏幕下面，仰头找沈佳音那班飞机的到达信息——延误，预计十一点四十分抵达。 他还有一个多小时。 陆辰找了把空椅子坐下，掏出手机翻了翻，又锁了屏。他无处可去，无事可做。三年前的事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像一团被猫扯烂的毛线，越理越乱。他当时到底为什么没去婚礼？理由说出去自己都觉得可笑——因为剧本被毙了。那个他写了整整两年的剧本，那个他以为能改变一切的剧本，投资方看了一眼大纲就说不行。他打电话给沈佳音，说能不能推迟一个月，等他把新方案谈下来。沈佳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陆辰，你每次都是这样。” 他确实每次都是这样。稿子被毙了，喝得烂醉回家，沈佳音替他收拾吐在地上的污秽。新项目找不到投资，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三天不说话，沈佳音把饭放在门口，敲三下门就走，从来不催他。她说她懂，她说她喜欢的就是他这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劲儿。可她最后还是走了，被那些迟到、缺席、无数次推迟的约会，一点一点磨光了所有的耐心。 陆辰闭上眼睛。他想，他活该。 广播忽然又响了，通知延误的航班开始登机。陆辰睁开眼，看见对面安检口排着长队，一个年轻男人正跟女朋友道别，两个人拉着行李箱叽叽喳喳说了半天，最后姑娘踮起脚亲了他一口，笑嘻嘻地跑进安检通道。年轻男人站在原地，摸了摸被亲过的脸颊，笑得像个傻子。 陆辰看着他们，忽然觉得眼眶发酸。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戒指，握在手心。金属的温度已经被体温捂暖了，握久了甚至有点烫。他想，等会儿见到沈佳音，他要把这戒指还给她，然后认认真真道个歉，把所有欠她的那句“对不起”一次还清。至于别的，他不再奢望了。 十一点四十五分，航班到达的广播响了。陆辰站起来，膝盖磕了一下前面的椅背，疼得他龇牙咧嘴。他顾不上揉，眼睛死死盯着到达出口的玻璃门，看着里面人流开始往外涌，一拨一拨，拖着箱子的，抱着孩子的，打着电话的。他的心脏跳得又急又沉，像有人拿鼓槌往胸口上砸。 然后他看见了沈佳音。 她瘦了一点，头发剪短了，齐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推着一个银灰色的行李箱。她的步子不快，头微微低着，像是在看手机。她走出玻璃门，站定，抬起头，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和他对上了。 陆辰觉得自己胸腔里那颗鼓槌忽然停住了。 沈佳音没有笑，也没有哭。她只是安静地看了他几秒钟，然后拉开风衣内袋的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东西。很小，银色的，在灯光下闪了一下。陆辰认出来了，那是一枚戒指，和他在同一个回收站躺了三年的戒指，一模一样。 沈佳音把戒指放在摊开的掌心里，举起来，远远地，朝他递了过去。 她身后的航班信息屏幕上，红字跳动，又更新了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