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屏幕的蓝光在水渍斑驳的墙壁上投下流动的暗影，厨房里飘来墨西哥辣椒与玉米饼焦糊的气味。埃米利亚诺把遥控器往沙发缝里又塞了塞，但屏幕上的画面已经像磁石一样吸住了妻子伊莎贝尔的目光——那部从瓜达拉哈拉传来的墨西哥剧《一夫多妻》正在播到第二十七集，男主角卡洛斯站在他三个妻子中间，像一只骄傲的公鸡在谷仓里巡视自己的母鸡群。 “你看，她给卡洛斯熨衬衫的时候，还偷偷用熨斗烫了他的腰带扣。”伊莎贝尔咬着芒果干，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羡慕的平静，“这样他出门见第二个妻子的时候，裤腰就总往下掉，第一个妻子就能知道他今天去了哪里。” 埃米利亚诺皱起眉头，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冰凉的科罗娜啤酒。他认识伊莎贝尔十五年，结婚八年，从没听她用这种语气谈论过任何电视剧。他想说点什么，但窗外的科罗拉多沙漠正把最后一抹日光收进地平线，整个公寓陷入了诡异的宁静。只有电视里那个墨西哥女演员夸张的哭腔在回荡：“你爱她，比我多吗？告诉我，你的心脏有多少瓣膜分给了她？” 伊莎贝尔突然笑了，芒果干的碎屑沾在她嘴角，像干燥的血渍。“你知道吗，我妈妈小时候就住在哈利斯科州的一个小镇上，她隔壁就有这样一个男人。”她转过头来看着埃米利亚诺，眼睛里有种他从未见过的光亮，“他盖了三间一模一样的房子，水泥地，蓝色窗框，每间房子门口都种着一棵柠檬树。三个妻子每人一间，每周轮一次。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来跑去，分不清谁是谁的兄弟姐妹。” “那是剥削，”埃米利亚诺说，“那是把女人当成牲口。” “哦？”伊莎贝尔站起身来，把芒果干的包装袋扔进垃圾桶，动作里带着某种决绝，“那我们现在呢？我每天早晨五点起来烤面包，你去工地干活，回来把脏衣服扔在浴室地上，然后倒在沙发上看棒球。你付房租，我洗衣服。有什么区别？只不过那个墨西哥剧里的男人至少公开承认他需要三个女人的汗水才能维持一个家，而你……”她抬起下巴，指向客厅墙上挂着的那张结婚照，“你只需要一个女人，因为一个已经够累了，再多一个你养不起。” 电视里，卡洛斯的第一个妻子掏出了一把银色的手枪，全场响起了背景音乐的鼓点。埃米利亚诺盯着屏幕，却什么也看不见。他的手在啤酒罐上收紧，铝皮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伊莎贝尔走到他面前，近得他能闻到她头发上带着的墨西哥牛至味道——那是她母亲寄来的香料，她总用来炖菜。 “你猜怎么着？”她低声说，像在分享一个秘密，“我今天给那家移民律师事务所打了电话。他们说我完全符合条件，可以申请独立身份。”她指了指电视，“那个墨西哥剧告诉我一件事——当一个女人开始计算自己付出的劳动而得不到对等的回报时，她已经站在门口了，埃米利亚诺。区别只在于，那个剧里的女人有枪，而我有一份重新开始的勇气。” 电视里的枪声终于响了，但埃米利亚诺没有回头去看中枪的是哪一个妻子。他的目光落在伊莎贝尔走向卧室的背影上，那背影瘦削而笔直，像沙漠里孤独的仙人掌——他知道，第一间房子已经在倒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