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郝蕾《颐和园》 北京，冬日的黄昏。 雪花落在颐和园的昆明湖上，悄无声息地融化。她站在长廊下，围巾被风掀起一角，像一只挣扎的白鸽。 这不是她第一次来这里。十年前的那个夏天，他们曾并肩走过同一条长廊，她的裙摆拂过朱红的柱子，他说：“你走路的样子像一首诗。”她笑了，笑声清脆得像冰镇过的西瓜，在闷热的午后炸裂开来。那是2003年，非典刚过，北京的空气里还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整个世界劫后余生般轻飘飘的。 他叫周伟，北大历史系的研究生，穿洗得发白的棉布衬衫，指甲缝里总有洗不净的墨痕。他们相识在圆明园附近的旧书摊，她伸手去够一本《顾城诗选》，他也刚好伸出了手。两根手指在书脊上短暂地触碰，像电流穿过。她买下那本书，扉页上至今还留着他写的电话——“139xxxxxxxx，周伟”。 那个夏天，他们像两尾误入颐和园的鱼，在十七孔桥的倒影里接吻，在佛香阁的暮鼓声中做爱。他吻她的锁骨，说她皮肤下有光。她哭的时候，他就用拇指擦她的眼泪，然后把那咸涩的液体抹在自己嘴唇上。“咸的，”他说，“像海。” 后来呢？ 后来他去了德国，她留在北京。他说一年，一年后就回来。她等了三年。四年。第五年，她收到他从慕尼黑寄来的明信片，上面是阿尔卑斯山的雪景，背面只有一句话：“余虹，我要结婚了。” 她没哭。她只是把那张明信片夹进那本《顾城诗选》里，然后继续在北京活着，像一株被遗落在墙角的植物，没有阳光，也懒得死去。 此刻，她站在颐和园的长廊下，看雪一片一片覆盖他们曾经走过的每一寸土地。雕梁画栋在薄暮中渐渐模糊，像褪色的爱情。她忽然想起顾城的诗：“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可她找不到了，光明被雪埋住了，连同那个夏天所有的炽热和疯癫。 她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再也没打过的号码，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跟当年一模一样的声音，只是沙哑了一些。她关掉手机，把围巾裹紧，转身向出口走去。雪还在下，她的脚印很快就被覆盖了，仿佛她从未来过。 在她身后，颐和园披着雪，沉默得像一座巨大的坟茔，埋葬着无数个没有告白的夏天。！